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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-6-3 16:16 上傳
入夏,端午。
這一日,蒼龍七宿飛升于正南中央,處在全年最“正中”之位,古人稱其為“飛龍在天”。
這是一個屬于龍舟的日子。后來,這又是一個品嘗粽子的日子,為了紀念一位詩人。
在悠長的文學史中,惟有屈原,這位佇立在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源頭的詩人,被后人一直在端午之時祭祀。
所以,這又是一個宜讀《楚辭》的日子。古來就有“痛飲讀離騷”的詩詞典故,梁啟超甚至斷言:“吾以為凡為中國人者,須獲有欣賞《楚辭》之能力,乃為不虛生此國。”
浙江大學文學院教授林家驪差不多讀了一輩子《楚辭》。端午前夕,我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,茶幾上放著他譯注的中華書局版《楚辭》。這個微風輕拂的晨間,我們的視線投向了那片“朝飲木蘭之墜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的迷離世界。
踏入一個浪漫的世界
林教授說,《楚辭》的特點,就是浪漫。
作為浙江大學文學院楚辭學研究中心副主任、中國屈原學會副會長,林家驪不時信手拈來,吟誦幾句。他見記者有些“跟不上節奏”,就翻開《楚辭》,手指劃過的字里行間,果然,各種“浪漫”躍然紙上——
“余幼好此奇服兮,年既老而不衰”“制芰荷以為衣兮,集芙蓉以為裳”“帶長鋏之陸離兮,冠切云之崔嵬,被明月兮佩寶璐”……
讀罷,腦海中浮現一個鮮活形象:一位自小愛穿奇裝異服的詩人,到垂垂老矣之年,仍然喜愛用碧綠的荷葉作上裝,粉紅的荷花作下裳;他的腰間掛著長長的寶劍,頭上戴著高高的切云冠,佩戴美玉,氣韻依然。
這浪漫,也在于詩人敢于向天發問的氣魄和想象力。
詩人的《天問》用一百多個問題,向宇宙天地發問,想要知道是誰開天辟地,晝夜是如何更替;向神話發問,想去質疑為民舍命治水的鯀,為何不值得在功勞簿上留下一筆;向歷史發問,從夏啟開國、太康失國、少康中興,到天降玄鳥、商族崛起、成湯滅夏,再到武王伐紂、昭王南巡、穆王西游,把朝代興衰問了個遍,豪情滿溢。
《楚辭》收入的《離騷》《九歌》《天問》《九章》等作品中,有25篇為屈原所著。如果說屈原是《楚辭》的靈魂人物,那么,《離騷》就是《楚辭》的靈魂詩篇。
林家驪說,《離騷》的故事并不復雜,重要的是體悟其深韻和意味: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雖九死其尤未悔”閃耀著愛國主義精神;“寧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為此態也”唱誦了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獨立精神;他不斷種植蘭草“紉秋蘭以為佩”象征注重內在美的高潔精神;“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”高歌了不畏艱難的求索精神;“舉賢而授能兮,循繩墨而不頗”意喻銳意進取的改革精神……這都是解讀楚辭的入門之鑰。
文學的浪漫主義,也分消極和積極。高爾基說過:“應用浪漫主義的方法,可以美化人性,克服獸性,提高人的自尊心。”《楚辭》的浪漫之美,正是美在應了社會發展的趨向、人民美好的向往。
林家驪解釋,從出生起,屈原就被賦予能夠成為“上能安君”“下能養民”的非凡使命。“從《左傳》《國語》等典籍來看,屈氏人才輩出,且多擔任楚國內政、外交要職,甚至帶領全國軍隊作戰。《史記》中記載屈原名平,字原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有注釋:‘故父伯庸名我為平以法天,字我為原以法地’。”
可惜,屈原所在的年代也恰是楚國由盛轉衰,迅速走向衰落的年代。他在最想施展政治抱負的年紀,先后碰上的楚懷王、楚襄王兩任不怎么樣的君王,他們聽信讒言,疏遠他、放逐他。憤懣之際,屈原寫下的《離騷》卻翻涌了一股浪漫的浩然之氣。
除了恢宏的《離騷》,林家驪也格外傾心“小清新”《九歌》。這是屈原根據楚國祀神樂曲改編而成的一組優美的抒情詩,講述著神靈之間的浪漫繾綣。
其中最為出挑的是《湘君》與《湘夫人》兩篇作品。
但“湘君”和“湘夫人”是誰,卻眾說紛紜,各有其解。比如,有一種說法,判定兩位都是女神。文徵明的《湘君湘夫人圖》中就是兩位女神款款而行的模樣。更有研究者將兩人“發揮想象”到娥皇、女英身上(據《山海經》,舜的妻子娥皇、女英得知舜在南方巡視時死于蒼梧后,自投湘水而亡;傳說經過流傳,漸漸演化為舜為湘水神,二妃為湘水女神)。
國學大師姜亮夫認為《九歌》里有四對配偶神,其中“湘君”“湘夫人”苦苦相戀但是難以相見;《湘君》描寫湘君思念湘夫人,《湘夫人》描寫湘夫人思念湘君。林家驪是姜亮夫的學生,他的注譯本也沿用了姜亮夫的說法。
實際上,《湘君》《湘夫人》分別是寫誰在思戀誰的問題,現在還說法不一。但無論如何,后世都在 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裊裊兮秋風,洞庭波兮木葉下”這優美的場景中,讀出了對純真愛情、幸福生活的不懈追求。
千年后,“詩鬼”李賀賦了一首《帝子歌》:“洞庭明月一千里,涼風雁啼天在水。九節菖蒲石上死,湘神彈琴迎帝子。山頭老桂吹古香,雌龍怨吟寒水光。沙浦走魚白石郎,閑取真珠擲龍堂。”
詩中,湘君(即湘神)和湘夫人(即帝子)終于會面。空氣中散發著桂樹的幽香,屈原筆下的浪漫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彌漫著。
懷念一個遙遠的詩人
端午的另外一個熱門話題是吃粽子,乃至大家把端午節打趣稱“粽子節”。而粽子,也和屈原有關。
相傳,屈原聽聞秦軍攻破楚國都城的消息后,悲憤交加,心如刀割,抱石投入汨羅江。他以身殉國之日,正是五月初五。鄉民們一連數日搜救無果,只能投貯米的竹筒祭奠,后來演化為粽子;還有的人紛紛劃著龍舟焦急來救,后演化為賽龍舟。
古代文人對這一說法也一直都有記錄。晉朝《抱樸子》、南北朝《續齊諧記》、宋朝《端午帖子》、明朝《本草綱目》……種種文獻典籍之中,都能找到屈原與端午聯系的相關記載。屈原故事早已融入民俗,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。
浙江大學文學院教授、楚辭學研究中心主任、中國屈原學會名譽會長崔富章曾回憶童年時代,在老家山東淄博周村,粽子不常有,“似乎只有端午節這天才吃到這種美食,白白的黏黏的糯米,伴著箬葉的清香,和著仲夏的勃勃生機,至今回憶起來,為之神往”。
相比于北方人相對單純地把粽子當成“時令特供”,南方人把粽子吃成了一種“美食藝術”——豆沙的、豬肉的、咸蛋黃的、腌菜的……由甜到咸,各種口味俱全,想吃就吃,全年隨時、不挑時間。南方之所以對粽子這樣熱衷,或許與屈原是楚地之人,他投江之處又在南方不無關聯。
林家驪也興致勃勃地回憶起,十多年前,在哈佛大學訪學時見識過波士頓端午賽龍舟的熱火朝天:“參加活動最積極的不光是中國人,有許多外國人在劃呀!我也不敢太積極參與,你要知道,他們興奮起來是要把人扔到水里去的。”
但屈原的生平也有許多神秘之處。有學者提出了疑問:屈原是不是虛構的?
這其中重要的原因在于,除了漢代司馬遷的《史記》有詳細的記載,在屈原生活的年代前后,諸如《莊子》《荀子》《韓非子》《呂氏春秋》《公孫龍子》等文獻資料,均不見任何文字記錄屈原其人其事。
林家驪推測,《史記》之外未有記載的原因,或是因為“秦統一六國之后,對六國歷史滅得太厲害,導致大量的文獻丟失”。
學界根據《離騷》中“攝提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”兩句推斷,屈原的生卒年大致在公元前340年前后和公元前278年前后。“司馬遷寫《史記》的時候,距屈原所在的時代不過100多年,并不算太遠,相當于我們在今天去追溯秋瑾。還是比較可靠的。”林家驪說。
他相信,為了寫《史記》而游歷天下的司馬遷,一定是根據當時的傳聞(找)得到過線索,才會踏上屈原生活過的土地,用洋洋灑灑1200多字,從歷史的長河中打撈起這位偉大的詩人。
而古往今來,屈原的“粉絲團”更是龐大、星光璀璨。李白、杜甫、蘇軾、米芾等人都為他創作了不少作品以懷念。毛澤東也喜歡讀屈原的作品。他在湖南師范學校讀書時保存下來的筆記只有47頁,前11頁工工整整地全文抄寫了《離騷》《九歌》。
他還專門寫過一首《七絕·屈原》:“屈子當年賦楚騷,手中握有殺人刀。艾蕭太盛椒蘭少,一躍沖向萬里濤。”詩雖短小,但寫出了屈原的文才和膽略、情懷和氣節。
追憶一段悠長的文脈
林家驪多年在浙江大學開設《楚辭研究》課,最近,正準備應中華書局的要求,錄一組解讀楚辭的視頻講座。
他說,這些年,聽課學生“出乎意料的多”。一點兒都沒過時的《楚辭》常讀常新,已經成為中國人內心深處的一種文化基因。
他招收研究生時,還遇見過《楚辭》的狂熱“粉絲”,稱能把372行、2400余字的《離騷》全詩誦讀。不過,林家驪只請他背《離騷》的前20句,在頭兩句“帝高陽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攝提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”就聽出了瑕疵。
宋人黃伯思說《楚辭》:“蓋屈宋諸騷,皆書楚語,作楚聲,紀楚地,名楚物,故謂之‘楚辭’。”所以,第二句最后一個字“降”不應該讀作是“jiàng”,而應該是“hōng”,和“庸”押一個韻。
“《楚辭》是南方楚地(今湖南、湖北一帶)詩體,要用當地方言讀才對。”林家驪不否認學生的學習熱情,只是遺憾他之前沒有得到名師指點。
林家驪是姜亮夫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博士生。他回憶,“想要做姜先生的學生,可是要排隊的。讀博士那年我40歲了,姜先生說,再不排上我,我年齡就過了。”
談話間,他忽然想起家里曾有姜亮夫誦讀《離騷》的磁帶,卻因年代久遠失磁消聲時,不禁大嘆可惜。
“姜先生研究楚辭,是一輩子的事。”林家驪說。縱觀中國兩千多年楚辭研究史,姜亮夫功勞極大。他早年所著《詩騷聯綿字考》《屈原賦校注》《楚辭書目五種》《楚辭學論文集》已經蜚聲學林,晚年又著《楚辭通故》更是涉及哲學、史學、民俗學、民族學、考古學、文化學、宗教學、古文字學、訓詁學、聲韻學、圖譜學等十大領域,被海內外專家譽為“當今研究楚辭最詳盡、最有影響力的巨著”。
如果要深入研究楚辭,姜亮夫的專著是跳不過去的。但當年一入學,姜亮夫要林家驪考慮研究范圍。因為仰慕大師的楚辭研究水平,又出自個人偏愛,林家驪首選楚辭學,卻被姜亮夫否定了。
林家驪說:“姜亮夫先生建議楚辭學晚幾年研究也不遲,在短短三年博士學習時間里,得做一些發揮余地大的創新研究,而搞楚辭學,三年時間難以超越和突破。”
林家驪最后選擇了沈約研究。不過,聽從姜亮夫“做學問要順流而下”的教誨,以研究中國古典文獻學為業的林家驪始終將《楚辭》作為必讀書目,在案頭時常研讀。
10多年前,林家驪應中華書局之邀撰寫了“中華經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譯叢書”中《楚辭》一書,至今暢銷不衰。
而要進一步深入《楚辭》的堂奧,林家驪推薦姜亮夫先生的《屈原賦校注》,還有許多浙江名家,如郭在貽、崔富章、姜昆武、洪湛侯、黃靈庚等的楚辭學著作。“他們各有其長,比如讀《離騷》,董楚平的前八句注,讀《天問》,林庚的后八句注”,都異常精彩。
往事并不如煙。一代代學者為《楚辭》留下的研究成果,終將成為后世學習者的“培養液”。
延伸閱讀
《楚辭》 林家驪 譯 中華書局
本書以《楚辭》注本的集大成之作宋代洪興祖的《楚辭補注》為底本,約請專家注釋疑難詞句及典故名物;逐段翻譯;每篇前的題解,考證寫作時間,概述詩歌主旨。
《屈原傳》 楊雨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
本書用講故事的方法來解讀屈原的一生,深入淺出、娓娓道來,兼具可讀性與趣味性,并收錄國畫大師傅抱石的《屈原圖》《九歌圖》等。
《〈楚辭〉是一本故事書》 王福利 著 延邊教育出版社
全書對于《楚辭》的詮釋,是以輕松優美的語言呈現的,并將屈原、楚國所處的戰國歷史,融入散文化、故事化講述中,使讀者在享受輕松閱讀中,重新認識《楚辭》,更加深愛《楚辭》。
來源:浙江新聞客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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